如何放下心中的杯子

    和学医的朋友吃饭，有了以病例取乐的难得机会。

    席间，说到这样一种怪病：似乎是小脑出了点问题，患者在其有生之年的活动能力日渐萎缩，先是无法支配自己的手脚，然后那什么然后舌头，乃至眼皮，直至呼吸衰竭。这种病的难得还在于患者的大脑不仅清晰，而且发育ing。。。所以，他就不得不频任地遭受精神打击，比方说，一个杯子在眼前，伸手，却抓空。
 
    我们看好戏者也立时意识到他的幸福：杯子的存在对他而言前所未有的实在，因为观念的确实性在他不仅被意识到，而且被感觉到。这不就是一樽触碰不到的圣杯么？
但反驳来得更短促：他可以旁观杯子一次次被别人拿走。幻灭。

    我们唏嘘。但我们依然可以假想他在一次次打击中学乖，逐渐熟悉并了解自己的偏差，直到了这般境界：他对着意识中的杯子抓去，结果抓住了人人得而抓之的杯子。如果你嫌表述不够清晰或者戏剧性不够的话，同样可以设想桌上的杯子盛着咖啡，而意识中的杯子装着可乐比邻于它，他要咖啡但抓住了可乐，虽然练习可以使他默念要可乐的咒语而抓住咖啡，但那也不过是说他不得不要可乐而抓住咖啡（可乐）。括号中的内容分散了你的注意力吗，我只是不想你在枝节上被引得过远。

    是的，他可以抓住杯子并且知道那是由于他心中的杯子的缘故，因而他也一再的怀疑别人一次次举起那杯子却离他心中的杯子有多远！可不幸的是，他的病情在恶化，过不了多久，“可乐”就不再能成为他喝到咖啡的不二法门，他不得不有“雪碧”“姜汁”“白水”来适应他不断偏差的偏差。而他像别人一样，要的不过是一杯咖啡，却不能祈祷。他眼前几乎出现了众人匍倒乞求圣杯的幻象而影影绰绰地尾随其中。拉长的斜阳似乎启示他是泯于众人中千千万万次举起那杯子的一次失手，他被众人的悲伤湮没，他理应被他的悲伤湮没。

    但激情并没有迷失他精于计算的大脑残存的本能，他几乎一次次以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性拿起的杯子被隐蔽在他人的十拿九稳中，因而他本人反而有了被远远放大的可能性，似乎那才是被放大的秩序的必要条件。如果说他被绝缘于那个压倒性的词汇——诸如“拯救”——那么甚至那些嘲弄他的人，他的兄弟只有围坐在烤熟的火鸡前流口水的份，甚至没有幸运一瞥从永久飘落的一根羽毛。他的胃口似乎由于某种先天原因而出人意料的小，但是却分享着众人那面对欲望遥不相称的胃口，因此他微张着他的口，即便努力地嗅吸羽毛的腥味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啤酒，已经不怎么冰了。